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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海蓝】火石榴

来源:青海文学网 日期:2019-10-29 分类:精华作品

   徐开山去女儿居住的济南省立医院做检查的时候,就查出是肺癌晚期。给徐开山做检查的,是梅竹的同学。同学对梅竹说,回家顺着老爷子的性子,想吃啥吃啥,想玩啥玩啥,让老爷子过好每一天。“就没有最好的治疗措施吗?”梅竹想到刚要享福的父亲,她不甘心让父亲撒手西寰。“如果不告诉老爷子的真实病情,保守治疗,也许能活个一年半载。当然,得看每个人的身体状况。”
   梅竹表现得很镇静,她的婆婆就是肺癌去世的。她把CT片子事先藏在后备箱里,把去药房取到的中成药和西药,检查一遍,凡是带着“治疗肺癌”几个字的说明书,丢到走廊边上的垃圾桶里。瓶子上药盒上带这几个字的,她从包里拿出圆珠笔涂成蓝色,后来一想,涂成蓝色,容易引起父亲的怀疑,她就用指甲盖刮掉字迹,刮掉字迹的时候,她的心平稳了一些。“急也没用,先给二哥竹青打个电话吧。”
   电话接通的时候,没人接听。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现象。二哥最疼爱梅竹,每次打电话,他都像发生了什么,急促促地问:“妹,发生了什么?”梅竹装作生气地说:“你是不是每天都盼着你的妹子发生点什么?”“二哥不是疼你么。”梅竹撒娇般开心地大笑的时候,电话的那边也传来竹青爽朗的笑声。
   徐开山年前就感觉不舒服,从肩膀头子扯着疼,胸口发闷。他在集市上糊过狗皮膏药,也去社区卫生所扎过针,都没起作用。竹青动员他去市人民医院看看,也好对症下药。集市上有很多庸医,越治疗越坏。徐开山对儿子的话不屑一顾:“人吃五谷杂粮,还有不生病的?社区的医生说,我就是放牛累的,颈椎不好,贴几贴膏药就好了。”
   春天,几场麻杆子雨过后,柳树吐出嫩黄的小芽,天空变成蛋黄的颜色。河边的草,最先睁开了眼,很调皮。徐开山在河边放牛,整个河床被挖沙车铲得遍体鳞伤,沟沟洼洼。就在牛撂了蹶子跑上河床,徐开山追牛的时候,他跌倒了。醒来,他整个人像死过一回。
   竹青跟随老总去江西召开瓷器展览会,一去就要半个月。母亲把电话打给梅竹,梅竹开车把父亲拉到济南,检查结果,让人黯然神伤。
   “梅竹,有事吗?”竹青用了一种从没有用过的语气。从电话的那端输送过来一种少有的压抑感。
   “二哥,不好了。”梅竹没有立即告诉竹青什么事不好。她从竹青的口气里,预感到二哥也出了不愉快的事情。她着急地问:“你怎么了?”
   “没什么,就是早上不小心把老总刚从瓷器展览会上买的价值不菲的青花瓷器,跌碎了。我的感觉很不良好,正要打个电话回家,问问家中有没有情况,父母都好吗癫痫病治疗费用贵吗?我快半个月没有给他们打电话了。唉!”
   竹青是个乐观的男人,从没有听到他唉声叹气过。竹青的一声“唉”,让梅竹顿时万念俱灰,她潜意识里父亲的时日不会太多了。
   “父亲。是癌症。”
   一个人独自面对重大灾难的时候,不容易跌倒,在女人身上表现尤为突出。可是,一旦遇到了亲人,就像一根失去了弹性的松紧带子,立时松弛下来。梅竹哭了,她是咬着嘴唇哭的,她担心等在车里的父亲听到。其实,她的车子停在离药房五十米的地方,她出多大的声音,父亲都不会听到。
   竹青沉默了片刻,可能被这个消息弄蒙了。“什么情况?”他毕竟是个男人,立时镇静下来,“别慌。先给父亲吃点中药,听说中药对治疗晚期肺癌有利,展览会结束,我立即回去。”竹青也是随口一说,还是以前听一个同事说的,他心乱如焚。
   一个男人推着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,正要进电梯里去。老人脸色枯黄,双眼无神,低着头。梅竹看了一眼,眼泪又流出来。
   “晚期。”梅竹说完,就捂着嘴跑进药房边的卫生间。
   “你告诉他了吗?”
   “谁?”
   “还有谁?”
   “你是说,大哥?”
  
  
   二
   徐开山从集市上买来一棵大石榴,栽种在家中的瓮栏子里。三年了,这棵石榴,只开花,不结果。
   是个阴天。院子上空像穿了蓑衣,从空气里随便抓一把,都黏糊糊的。徐开山心血来潮把石榴树从瓮栏子挪到西屋墙角的时候,老伴就开始嘟哝:“人挪活,树挪死,你吃饱了撑的?大石榴树见了灯光才会欢实,结果多。有开花的日子,就有结果的日子。”
   天气并没有影响徐开山的心情,徐开山的心情很好,他看不都看老伴一眼,继续侍弄石榴树。他挖了很深的土坑,先在土坑里填了牛粪,牛粪上边填了细沙,细沙的上面才是肥厚的湾土。在刨树的时候,他就留了心眼,树身带了大大的土坷垃。他刨出的树坑和土坷垃一般大,树身进去的时候,正合适。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,他自言自语:“带点老土,成活率大。这树,死不了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从裤袋里掏出哈德门香烟,点燃后,吸了一口,吐了几个长长的烟圈,烟圈从他的鼻子飘上额头,又从额头飘上石榴树,飘飘扬扬飞上天的时候,就看不见了。
   二儿子竹青刚从城里捎回来一条宠物狗,说是给父母作伴的。徐开山忙着挪动石榴树的时候,这条叫“蹦蹦”的小狗,正叼着徐开山的布鞋到猪圈里去,老伴正因为徐开山没搭理她暗自生气,装作没有看见,倚在屋山墙上,看着天上一朵朵的乌云。蹦蹦到猪圈的路线正经过徐开山的脚下,别的日子这条宠物狗就会被他一脚踢开,今天他却温和地从蹦蹦的嘴里夺下鞋子,摸着狗头说:现在的人啊,真是吃饱了撑的,养狗就养狗吧,还得养宠物狗。那些人模狗样的,怀里抱个宠物狗,喂香肠喂鸡肝,还亲呀亲呀的叫着,对自己的亲娘老子也没有这么好吧?更有甚者,为了寻找自己的宠物,要下嫁给别人,乱七八糟的世界。”蹦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泥坑,雪白的狗毛染上了泥色,一撮撮的狗毛上缀了泥球。徐开山摸它的时候,它以为主人会打它,翻了身子,像一团烂泥巴。老伴看到蹦蹦可爱滑稽的样子,笑出了声,徐开山也跟着咧咧嘴,老伴赶紧闭严嘴巴,看着院子上空。徐开山抬头看去,天上除了乌云就是乌云,连只麻雀都没有。
   好长时间没有下雨了。阴着脸的天空,和人开起了玩笑,云彩可以拧出水来,却是一个雨滴落不下来。徐开山没事的时候就爱坐在石榴树下抽烟,他的烟瘾很大,一天吃一盒子。蹦蹦从大街上叼回来一只乒乓球,它玩球的兴趣很浓,先是用两只爪子摁球,球动的时候,想用嘴巴叼起来,小球就滚去很远的地方。玩得最高兴的时候,它会用两只后腿倒球,短短的尾巴摇呀摇呀。老伴看得大笑的时候,徐开山还是咧咧嘴。这时,老伴没有停止自己的笑声,反而笑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   一开始,挪动的石榴树像是冬眠了,一点动静没有。老伴说,死了吧?
   “你不说丧气话,没人说你是个哑巴。”徐开山站起来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,走出大门。
   “说死就死了,有仇的人不是说说就会报仇了吧?
   老伴的话还没有说完,咣啷一声,大门关上了,关在门里的还有徐开山沉重的咳嗽声。
   徐开山还养了一头牛,晚上的时候,牛放在猪圈里。石榴树和猪圈只有一步之遥。
   徐开山养牛和别人不一样,他喂牛后,要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观察牛。他说,公牛,和男人一样。胸宽、体深、背腰平直,腹部不下垂的牛,干活有劲,卖到屠宰场,出肉多。他说,他最痛恨把牛卖到屠宰场杀肉吃,养牛也不能把牛当牲畜养,要当人养。他说,母牛和女人一样,尻部长、平、宽,腰骨高于坐骨结节的,易生小牛犊子。他每晚都给牛饮麸皮水,还把从集市上买来的萝卜、胡萝卜切成块,放在手里,喂给牛吃。牛吃几块就抬起头看看徐开山,牛的双眼皮动几下,徐开山就会笑。等他看够了牛,他继续站在石榴树下抽烟,烟圈飘到哪里去了,谁也看不清楚,月亮里的阴影立时会多出一片。
   在一个清爽的夜晚,月亮跳到石榴树上的时候,徐开山发现石榴树活了。纤细的芽芽锈红色,牛安静地嚼着青草,小蹦蹦还在忙着玩球。月亮在树枝上玩厌了,就跑到瓮栏子边的大水缸里。天上一个月亮,缸里一个月亮,水里的月亮比天上的月亮还水灵。
   五月,石榴开花了。一朵朵布绒似的红花,成了小院一道别致的风景。蜜蜂在色泽艳丽的石榴花上起舞,小蹦蹦盯着蜜蜂入了迷。可是它的身子太矮,够不到蜜蜂,它武汉治疗癫痫病好的医院有哪些每天在树下转呀转呀的,转得人头都晕了。为了让父亲高兴,梅竹还专门从济南开车回家,为父母在石榴树下照了几张相。那天,徐开山的胡子刮得净光,穿着梅竹刚给他买的卡其色夹克,眼睛瞪得很大,和牛的眼睛差不多。他还把手搭在老伴的济南最好的癫痫病医院是哪家肩上,他笑的时候,一嘴烟熏火燎的牙齿暴露无疑,没等老伴提醒,他就说:“照吧,照吧,没事。牙就这样了,闭紧了也不见得会变白。”这是徐开山和老伴唯一的一张合影,他笑得阳光灿烂。以前,他讨厌照相,谁也说服不了他。那天趁着高兴,梅竹说,要不也给父亲和牛合一张,徐开山没有不高兴,“合就合,兴人照相,就不兴牛照相了?”
   徐开山和牛照相的事情,成了村里的热门话题。“徐开山养牛不是为了种地,他家的孩子都成人了,他也不用种地了。”
   “徐开山也中享享福了,他拉吧三个孩子不容易,特别是他大儿子,让他受了多少罪。”
  
  
   三
   竹青回家后,就把父亲接来城里,住在市人民医院康复楼10楼呼吸二科的27床。市人民医院位于西外环路159号。是一所二级甲等医院。该院医疗技术、医疗设备、服务质量,除在当地享有盛誉外,病源还辐射到周边10余个县市区。日前通过了潍坊市医学院附属医院的评审验收。
   徐开山见过村里好几个和他一样病症的人,村后敏弘得的就是这种病。周一大查房。查房的医生很年轻,和徐开山差不多的个头,看着不严肃。他用听诊器听听徐开山的左胸,还用手掌轻轻地拍了一下,说:“大爷,不要紧张,给你加点药,还可以回家放牛。”竹青事先嘱咐了医生,不要透露徐开山的病情,看徐开山的情绪,他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的。
   “肺积水,和我村敏弘一个病。”徐开山对28床的女人说。
   28床的女人也就有60岁,粗短的身子,皮肤黝黑粗糙。说话像炒豆子,蹦到地上一个,可以砸出一个坑。照顾她的儿子比她更粗壮,皮肤也和她一个颜色。无论女人怎么急躁,这个男孩只是笑,“生病还有不疼的,我给娘揉揉。”“唉吆,我的腰怎么贴上膏药还是疼,这都打了几天针了,也不见好。”“生病最怕急,心急不管用,娘要放宽心。”男孩子说着,就轻轻地给女人捶背。
   女人一会要去厕所,男孩子扶着母亲走到厕所旁,等母亲处理好了,又搀扶着回到病床上。
   “我看我这病不是腰疼,腰疼的话,早就好了,看来是不治的病了。”
   “又乱想了不是?你要宽心,要平稳。”
   “明天就出院,就回家。”女人变成小孩子,把身子扭成豆虫的形状。男孩子笑着端给母亲一杯热水。
   徐开山生病后就没露出一个笑容,他哭着脸,像是吃了黄连。
   护士小跑着给各个病房挂针。徐开山一个上午就要挂六瓶子吊针,两瓶大的,四瓶小的。其中的一瓶可能怕光,罩着黑色的网子。十一点半了,还有大半瓶子没有打完,徐开山没有耐心了,喊着左胸疼,竹青向前给他揉搓。徐开山还是不停地挪动,喊着鼓针了。护士跑来时,徐开山没好气地说:“看看你挂的针,针头出来了。”徐开山脸上的肌肉紧绷着,绷成一颗待出堂的炸弹。护士给插针头的地方塞了块卫生纸,正正针头,说:“好了。”“干的什么活?”徐开山的话像埋在灶膛灰里的土豆,发出炸裂的声音。护士出了病房,竹青道歉说,“老人脾气不好,请原谅。”“没事,生病的老人都这样。”
   出了门,就是护士工作台。台子上放置着护士的工作记录册,记录册旁边插着一束鲜花,是病人家属送给护士的。两个护士在电脑前专心地搜索着什么。竹青去热水房打水,回来正好遇见刚才打针的护士,他咧嘴一笑,他的笑容和徐开山就是一个模子复制出来的。
   竹青去打水的时候,问过28床的男孩,需不需要打水,男孩子说水还满着。26床没有人陪床,老人憋气,肺气肿,他能自己照顾自己。竹青随手提溜了他的暖瓶,老人说:“还得麻烦你。”“多大点事呀,有什么事,只管吩咐我。”
   竹青的媳妇来了。女人的眉眼干净,她喊一声“大大”,就开始清扫徐开山随手扔在病床四周的卫生纸。她带了报纸,把卫生纸用脚轻轻地踢到报纸上,然后卷起报纸的一角,扔到卫生间的垃圾桶里。病房门口的扶栏上插着消毒液瓶子,竹青媳妇在手上搓了,去水龙头上清洗干净,然后她就冲洗卫生间的马桶。不知道谁小便后没有冲洗,她一连摁了冲水开关三次,擦了两遍地,冲干净拖把挂在东墙上。
   徐开山默不作声地看着竹青媳妇做这些,眉头结成一个疙瘩。靠近门口的地方,护士刚搬进来一台消毒扇,竹青媳妇在那儿站了一会。她还像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拿出84消毒液,把徐开山的毛巾加了热水,烫了几遍,扭干,挂在床头柜南侧的铁钩上。本来徐开山的毛巾是黄色的,见了84消毒液,一块地方黄,一块地方白了。徐开山眉头上的疙瘩更大了:“还传染了你们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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