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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荷塘“有奖金”征文】老石磨

来源:青海文学网 日期:2019-10-29 分类:伤心的句子

   一
   前几天回老家,正遇上安耙子坐在沙发上和我老爹说话儿。
   两个人抽着烟,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腾,盘旋在透进门口的阳光里,像一层薄薄的纱,笼着老爹和安耙子两张爬满皱纹的脸。
   他来干什么?我印象中老爹和安耙子没多少交情,倒是我小的时候常在他家玩,但那也已经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阴了。
   安耙子当然姓安了,但人家不叫耙子,至于他的真名叫什么,我不知道,似乎在我儿时的记忆里,全村的人称呼他们家的人一律是耙子,他爹是老耙子,他和他的俩弟兄也就分别成了大耙子、二耙子和小耙子了。
   唉,俺村的人就这样,什么事都图个省事儿,怎么省事怎么来,反正庄稼人,名不名的也没多大意思,谁在乎呢。所以,人们就习惯以他们干的营生称呼他们的名字,比如卖豆腐的敲梆子,只要一听到梆子声,甚至从梆子敲出的节奏里就能知道是谁,因而就喊他们张梆子、李梆子;比如走街串巷收头发卖针头线脑的货郎,他们总是晃着货郎鼓,只要从街上传来“蹦蹦棒棒”的皮鼓声,对这些货郎,人们也就称为“货郎棒槌”;还有打铁的,人们称为王打铁,还有人比较形象地直接喊人家“王铛铛”……惯了也就惯了,喊的人不当回事儿,听的人也没当回事儿,好像那就是自己原本的名字。
   耙子家当然是会编耙子了,虽然现在这营生已经基本消失了,可在我小时候又有哪家能少得了一把两把耙子呢?谈起过日子,要是夸奖哪两口子能过日子会过日子,那就来一句“男人搂钱像耙子,女人守财如箱子。”由此可以看出耙子在村人眼里的重要地位。就说我们这些野小子吧,不上学的时候,不都是被娘撵得一人一把耙子去地里搂柴火么?我们比赛着、跑着、笑着、打闹着,耙子像我们的尾巴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音,硬硬的土街上便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来。
   我与安小耙子同岁,虽然他早早地退了学,可我们经常粘在一起玩儿,像掰不开的老干姜。只要我们不上学,我们几个就跑到他家里,看他家人破竹子,就着炉火烤竹子,把原本直溜溜的竹片弯成挂钩模样,有时远远地听到街上传来“哗啦哗啦”的脆响,我们就跑出去迎接,大耙子拖着地排车,长长的竹子拖在地上,划起一溜烟似的尘土,一直划进他的家里。
   我一直很奇怪,他家除了造耙子还会镟锭子(安在纺车上用来纺棉花的工具),可为什么人们不喊他家锭子呢?我问过爹,爹不理我,问急了,他才不情不愿地扔一句:“那是老娘们儿用的东西!”
   哦,那最常使用耙子的除了小孩不就是老娘们儿么?我还是不懂,但也不敢再问,问急了没什么好果子吃的,除了挨顿臭骂,少不了挨上一脚或者一大耳瓜子。
   扯远了,这安耙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来找我老爹说话呢?
   原来是为了老石磨!
   听说,那可是全村出了名的倔老头,安耙子和这老石磨又有什么扯落呢,就算他们有什么扯落,为什么非要来找我老爹呢?
   我很是纳闷儿!
  
   二
   安耙子来找我爹,是想让老爹帮他一块去劝一劝老石磨,也许安耙子觉得一个人劝不动吧,多一份力量大一寸脸,似乎我老爹一出面,老石磨就会给个面儿。
   大都是老石磨的大儿子,北苑村的首富人物,在县城和乡村开了三四家大型连锁超市。大都一直想让他爹进城享福,可老石磨就是不理这个茬,好说歹说就是不吐口,大都没办法,只能想到好山西权威癫痫医院兄弟安耙子了。
   说到安耙子与大都的交情,那可是六十年的狗肉汤子——老滋味了,光着腚尿尿和泥巴的琐事咱就不说了,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,我只说两件事。
   嘿,这两件事都与耙子媳妇有关。
   先说耙子娶媳妇。耙子一家虽然肯下力能吃苦,不分黑夜白天地干活,可转眼到了大耙子娶媳妇的年龄,家里盖不起像样的房子,根本就没有媒人上门,三个大小伙子高粱杆似的站在那里,光溜溜的煞是晃眼。
   没办法,老老少少八九口憋在两间正房两间西屋里,进门就是磨道驴,只拉磨不吃草,从白熬到黑,谁家的大闺女肯进这样的门?
   大耙子好不容易搭上一个河南的闺女,人家不挑房不挑人愿意跟着大耙子熬苦日子,只提了一个条件:给女方的弟弟盖上三间堂屋当彩礼。
   唉,要是能盖起三间大堂屋,大耙子娶媳妇还用受这难为?可眼看着大耙子越来越大了,老二老三也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,再也拖不起了。大耙子咬了咬牙,即使借得天上九个窟窿也要娶上媳妇!
   大耙子找到了大都,蔫头耷拉脑地光叹息。
   “等我,傍黑天你再来。”大都二话没说牵着自己家的驴就偷偷地上了集,回来把厚厚的一叠钱塞到了大耙子手里。为这,老石磨气得半年都不理大都,那头驴可是他用来运石头的唯一指靠啊!
   “驴卖了可以再买,大耙子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!”
   “你成天价吃得不多管得倒不少,自己一家都管不好,还管人家大耙子!”
   “你孙子已经满地跑了,爹,大耙子比我大一岁,媳妇还在影里照着哩!”
   “大耙子是你爹啊,你这么上心?”老石磨说话硬得像块石头,句句能够砸死人。
   可老石磨气归气,却没办法再把驴牵回来。就这样,大耙子用大都家的驴钱娶上了媳妇。
   这件事不说倒也罢了,另一件事可就更有意思了。
   几年后,大耙子已经分家另起锅灶了,口省牙挪地盖起了三间石头房子。有一天他和大都在家喝起了闲酒,两个老弟兄越喝越高兴越扯越有兴头儿,从中午喝到天黑,从天黑喝到三更半夜里,两个人醉成了一堆烂泥,横七竖八地窝在地上睡着了,耙子媳妇不知费了多大劲才把两个男人拉到了床上,最后自己也熬得撑不住了,就在床上找个窝睡了下去。
   不巧的是第二天醒来,大都半醉半醒地想到一夜没回家,就急急慌慌往外走,扣子都没系上,敞着怀就拉开了院门,被街上的人看个正准。
   “哈哈,大都裤子都没提好就从耙子屋里出来啦!”
   “大都和耙子两口子睡了一黑夜,三个人一土炕,啧啧……”
   “耙子媳妇是大都的驴钱娶来的,不用还驴钱了,这弟兄俩真好,睡一个女人……”
   流言让整个北苑村莫名兴奋和激动起来了。
   但让人们遗憾的是,处在流言中心的两家人却很麻木,没事儿似的,该吃吃,该喝喝,该互相串门照样串门儿,大都如此,耙子如此,两家的媳妇也如此。
   唉,这是两家子什么人啊?村里人不解,又打探不出新的消息来。
   “俺家大都不是那人,俺的人俺有数!”大都媳妇只认这个理。
   来人还想再提醒,大都媳妇笑着摆了摆手,止住了对方的好意。
   倒是耙子有些小心眼,心里总有些不踏实,晚上睡觉的时候,他忍不住问媳妇:“那天我喝醉了,你们俩没干什么吧?”
   “干了什么啊?”媳妇明知故问。
   “那个,那个啊!”耙子厉声发问道。
   “干了啊!”媳妇抿着嘴回道。
   “啊!真干了啊?他真动了啊?”耙子腾地坐了起来。
   “他动了!”媳妇肯定的口吻回道。
   “你动来吗?”耙子一脸的怒气问道。
   “我也动来啊!”媳妇轻巧地回道。
   耙子忽然醒悟了,媳妇是在耍弄他,翻身骑在了媳妇身上,“臭娘们,欠修理了不是,让老子好好收拾你!”
  
   三
   老爹最终没能磨开耙子的脸面,再加上我在旁边撺掇,我们三人就去了老石磨家。
   光听说老石磨特倔,有人说他倔得像头驴,不管别人怎么吆喝,只管犟着头走自己的路;也有人说他倔得就像他手底下的石头,又冷又硬,油盐不进。可我从来没和他打过交道,今天倒要看看这个倔老头什么样儿?
   听老爹说,老石磨的老伴前年过世了,八十五岁去世,在村里也算得上喜丧了。她比老石磨大十一岁,当年娶进门来的时候,她当的不是媳妇,是娘,每晚都要抱起老石磨把尿,哄着老石磨入睡,所以这一辈子老石磨虽然倔,甚至因为小事会和人斗气吵架,可他从来没对媳妇红过脸。
   老石磨自己住着一所大大的院子,五间大堂屋外加配房,高大气派的大铁门两旁嵌着瓷砖对联:“家业腾腾起,财随州那家治癫痫医院好源滚滚来。”这在农村算得上很奢侈的庭院了。当初建院子时,老石磨的老伴还健在,儿子大都的生意已经很火了,在县城买楼安了家,大都很想把爹娘请到县城一块住,可老石磨死活不去,于是大都赌气似的把老石磨的老屋拆掉盖起了这所新院子。
   “俺和你爹都这么大岁数了,住不着这么大的院子。”他娘劝道。
   “住不着就空着,你们看也行!”大都亮着大嗓门很有底气地说。
   “有几个熊钱烧包,什么样的屋不能活人,非得盖这么大的院子?”老石磨骂骂咧咧。
   “我就烧包了,不光给你盖,还得给你的驴盖屋呢!”大都不理会老爹的骂声。
   果真,在院子的南墙下,大都专门盖了一个漂亮的驴圈,村里人就讥笑道:“老石磨的驴住这样的屋子行吗,别睡不着觉光叫唤,那全村人可遭殃啦,天天听驴叫……”
   现在村里根本就没人养什么牛马了,更别说驴了,不用拉车耕地,不用攒肥上地,还要那东西干啥?可老石磨却养着一只驴,经常看到老石磨牵着驴在村里乱转悠,驴跟在他的腚后,油光毛亮的撒着欢,时不时仰起脖子扯着嗓子吟上一句抒情诗。
   驴人,驴脾气,驴,这老石磨一辈子大概与驴有缘。
   不管别人怎么讥笑他,也不管儿子怎么软说硬说,老石磨每天要做的,除了石磨外,就是牵着他的驴,踏碎满地阳光,在田野里逛荡,像两位老朋友,一对亲兄弟。
   “修再好的院子有啥用?除了那头驴,还不就是那一堆堆的破石头,唉,这倔驴!”听着耙子的叨叨,我老爹也不由地感慨了一句。
   我脑子里满是问号,而当我推开大门走进他的院子时,所有的问号一下子被拉直了,我一下子被定住了似的,愣愣地站在了那里。
   耙子看我呆傻的样子,笑了笑,继续往里走。
   院子里几乎到处都是石头,立的,卧的,横的,斜的,青白色的,赭红色的……就连墙根里也立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,堆着零乱的碎石屑,整个院子带着一种冷冷的硬……
   老石磨把我们迎进了屋,笑着问我的近况,很热情的样子,并不像人们传得那么古怪和邪乎。我一一回答了他,给他点上一颗烟,大家也都坐了下来。
   嗬!坐下之后我才发觉,老石磨坐的沙发前就有一个已经成形但未完工的小石磨。
   那石磨可真小,也就和厨房里的蒜臼子差不多,托在掌上丝毫不觉费力气。
   “还鼓捣这玩意儿啊?”我老爹笑着问道。
   “嘿嘿,鼓捣着玩儿!”
   “大叔,这么大年纪了,成天鼓捣这些东西不嫌累啊?”耙子陪着笑脸,想着大都的托付。
   “不累不累,比起早年间,嘿,这不是掉福窝子里了吗?早些年,为了赶集卖石磨子,寒冬腊月手冻得血口子,手僵得连锄头都握不住,也得干……”说起石磨来,老石磨两眼放光,脸上的皱纹里都漾着喜悦。
   “这不是早年间啦,不用你遭那罪啦!再说,你鼓捣这玩意儿什么用,换不来一分钱了,谁家还用这东西?”
   “我就不爱听你这话!”耙子的话生生地被老石磨打断了,“你眼里只有钱啊,钱能当吃还是当喝啊?离开钱人还不能活了啊?”老石磨的话直撅撅硬梆梆的,根本不管耙子生气不生气。
   “嘿嘿,你老人家别生气嘛!”耙子陪上笑脸,说:“我是说,年龄大了,该享享清福啦!咱村里要论这日子过的,没有比大都更红火的吧?你也该跟着儿子享福哦!”
   老石磨说着话,不自觉地拿起了小石磨,左右打量着,看不够似的。
   “还有更小的么,大爷?”我问道。
   “有啊有啊,你想看吗?”
   “我当然想看啦,我特别喜欢!”
   老石磨腾地站了起来,伸手拉我站了起来,说:“老二,过来,看看你大爷的石磨子!”
   里屋两间全是石磨,大的是我小时候推过磨麦子的那种,小的可就多种多样了,有的如小桌,有的如小耳朵锅,有的如海碗,还有的藏在中间,如喝茶的小盖碗儿……我不由地拿起一个,在手里摩挲着。
   “看!还是人家文化人,识货!”老石磨扭过头对耙子说,“不像你小子,成天和大都就知道钱钱钱的!”
   “你天天就刻这东西吗?”
   “对啊,天天都刻,一会不刻就像掉了东西。半夜睡不着觉,有时我还会对着石头说会话,抚摸着完成了的或者还未完成的石磨……”
   “你这是走火入魔啊!”耙子嘿嘿地开玩笑道。
   “去你娘的!”老石磨笑着骂了句。
   “大都哥这么孝顺,他一直想把你请到城里,你老人家怎么不去啊?”耙子把大都的托付委婉地说了出来。
   “只要让我刻石磨,他就是孝顺,让我守着这屋子东西,守着那头老驴,我就满意!”老石磨说到这里叹了口气,对我摆了摆手,说:“我知道,老二,大都是怕我一人在家闷得慌,怕我真有事不能照顾了,可你不知道,他要是真把我弄到城里,我才真要闷死啊!”
   我点了点头,说:“嗯,我懂!”
   “老二,这屋子里除了这些,你知道还有什么吗?”老石磨兴头很高,又打开了西间屋的屋门。
   只见满地的锤子、斧子、锯子、钻头、铁锹、木圆规、皮尺、墨斗盒子……
   有些很新,正用着,有些很旧,断柄缺豁子的,被老石磨摆了一地。
   “这把锤子是生大妮儿那年买的,用了十五年,唉……大妮儿……”
   老石磨抚摸着铁锤,神情黯然。儿女当中,大妮是老大,早早夭折了,死的那个好像还不到十岁。
   “这个钻头是生大都那年买的,当时难产,你大娘几乎搭上了命……”
   “这个是二都出生的时候进的家。”老石磨拿起了一把斧子,说:“还有这把,是你妞妞妹妹出生的那年买的。”老石磨拿起了另一把锯子。
  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涩,想哭,泪水一下子涌在了眼眶里……
   “人们都说我贱,放着清福不享。哼,什么叫福?每天打磨这些家伙,守着这堆东西就是福!”耙子和爹都不说话了,我重重地点了头。
   “我就喜欢刻石磨,一辈子到这时候还图个啥?我难道不知道它没法换钱?唉,就让他们叨叨去,我只管刻我的磨,到刻不动了,我也就该走了……”
  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。
   “你身子骨壮着哩!有你刻的日子啊!”耙子笑着说。
   “老喽,她在那边也得等急了……”老石磨幽幽地说了句,“那驴,也老得快不行了,我俩还不知道谁先走呢,这老东西没少出力……”
   突然,我的心头冒出了一个念头,决定明天专门去县城见一见大都,当一次老石磨的说客。<郑州治疗癫痫病br />   真的,没有比这院子更适合老石磨的地方了,没有比这些石头和工具更能让老石磨舒心惬意的东西了,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牵挂的话,我倒觉得,老石磨最牵挂的就是那头老驴了……
   我托着老石磨硬送给我的那两盘小石磨,走出了他的屋门,满院子的石头看上去依然是那么的冷硬,可又似乎柔柔的,满是情意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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