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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荷塘】开张

来源:青海文学网 日期:2019-10-29 分类:写作素材
【一】
   阳春三月,又一家字画店在古城一隅悄然开张。店址选在城乡接合部古运河拐角的地方,两面环水,柳浪闻莺,幽静清雅,风水不错。为何择时开业,据店主说:“何不藏英待时发,自有阳春三月天”。春天乃万物生长之季,寓意事业生机勃发,是个良辰吉日,一般人都会这样认同,当然店主也不例外。似乎天时地利一应具备,但尚不能说一应俱全,成功三要素还缺人和,店主又说:“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
   店主赵君,古城大户人家出生,家境殷实,门风儒雅,收藏颇丰;新中国成立后,赵家曾多次遭难,但气数未尽,直到文革前,赵家的藏品在整个龙城还是数一数二的。文革中,赵家受到致命一击,名人字画、瓷器玉石、红木家具皆被红卫兵抄走后来留有骂名的文革终于结束了,赵家的东西才得以归还,不过大部分已毁于那场运动,查无下落。
   赵君自幼饱受旧式家庭教育,深得道德传家的儒文化影响,言行举止合乎礼法,待人接物严肃有余活泼不够;在学校很少有同学能与他走得近,但又不得不敬佩他的人品和才华。上初中的时候,他是全校最出名的“四绝”才子,诗书画印没有一样不精通。最权威的诗就是背诵毛主席的诗,他能烂熟于心倒背如流;最流行的书体就是美术字,不用毛笔用排笔书写,他可以不用打格子不用工具尺,直接徒手书写,字体要多大有多大;最常见的画是宣传画,不用国画颜料和宣纸,色调也比较单一,大红是压倒一切的看家色,他经常带着笔墨出没于街头巷尾,将一腔热血挥洒在墙体上,宛如当年土八路穿行在青纱帐;最珍贵的印章,就是把毛主席的诗词刻在石头上,他工于大篆和古隶,很少有人认得,一般来说不识便是好字。
   疯狂的年代,造就疯狂的人。赵君一副文弱秀才样,不也照样拿起笔杆当刀枪,冲杀在阶级斗争的第一线。时势造英雄,造化作弄人啊!
  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,他也退休在家,文革的往事不敢回首。当时他还不到十四岁,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被当作“四旧”没收了,这算不了什么,他心疼的是父母整天挨批斗。没过多久,他们被遣送到农场接受劳动改造,赵君也作为知识青年,响应党中央号召,奔赴西部老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。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,老少二代天各一方。
   不管怎么说,那时的赵君应该算是老革命了。他扛过枪(笔杆)、吃过糠、下过乡、渡过江,他的枪能杀敌于无形,他的枪能伸张正义,称颂人民。其实他写的诗颇具争议,其中有一首还遭到批判。诗曰:
   知青不惧老区穷,海北天南比劲松;石走沙飞移寸草,山荒地废跑家牲。
   锅中碗里千般绿,眼里胸中万点红;热血一腔情万缕,胸无点墨舞东风。
   县里派专案组下来蹲点,专门收集他的所谓反动言论,还动员全体知青和农民参加现场批判会。农民不吃这一套:“娃大老远地跑到这个穷地方,要吃没啥好吃的,要玩没啥好玩的,搁谁身上做大人的都舍不得,怎么着,还不允许娃说两句想说的话,看谁敢揪!”批判会硬是被老农搅黄了。此事像长了翅膀,一时十里八乡传了个遍,赵君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英雄……
   和预料的一样,开张没有张灯结彩,没有锣鼓齐鸣鞭炮震天,没有无孔不入的媒体记者出席,没有故弄风雅的父母官莅临指导,没有商界精英权重股的高调捧场,没有主管部门有关同志的到场祝贺。这里出奇的静谧,一如身边已安躺千年的大运河,这里闲适古朴,就像它的店名:近墨轩。
   第一个亲临现场的是位长者,出租车将其载到近墨轩。赵君赶紧上前迎候,“失迎失迎,章老伯可是第一个贵客。”
   “贤侄,我可不是什么贵客,怎么说也是半个主人吧!”老者笑语。
   “失语失语,小侄甘愿受罚。”赵君故作惊慌,随即讨好道:“章老伯何止作半个主,当然是作全主啦!”
   “还是贤侄知我,还是贤侄知我呀!”章老伯连连点头称是。
   章老伯,中医世家,悬壶济世,技艺精湛,医德医风,颇具古风。他一贯认为:“学不贯今古,识不通天人,才不近仙,心不近佛者,宁耕田织布取衣食耳,断不可作医以误世”。他的医德人品,深得广大患者好评,大家多乐意叫他为“章半仙”。章老伯与赵家是世交,与赵军的父亲互称兄弟。这缘于几十年前的一件事:赵君的父亲得了肝病,在医院久治未愈,赵家不知请了多少专家名医,也不知吃了多少所谓特效药,但还是无济于事;在无计可施的情形之下,赵君的爷爷想起了章家,西医不行试试中医,死马当作活马治;当时章老太爷还在世,父子俩对病人一番望、闻、问、切,认为可治,不过需要时日;赵家甚喜,每天按章家方子喝汤药,还晨练一种类似五禽拳的养身操;一年过后,赵父恢复如初,两年以后,赵父鹤发童颜;赵家常怀欲报之心,就与章老太爷商量,要让他们的下一代结为异姓兄弟,世代交好。
   赵君将章老伯搀扶进院门。院门与室之间有小路相连,小路一律由仿古青砖按经纬编排铺设;它也是天然隔断,把不大的天井分成两个东西小园;东园植梅,西园修竹依墙;整个天井错落有致,动静结合,古雅脱俗。室门洞开,一看便知,此门由老门翻新而来,遗存原有的风骨,只是外表清理后罩了一层朱漆。门前有门槛,足有三十公分高,比寻常人家高出许多。
   章老伯用左脚跨过门槛,这般麻利劲,一点不像八十好几的老人。他没有驻足而是向中间走去,边走边巡视,好像发现什么,“贤侄,厅堂不小,够气派,不过这布置我看欠妥,不用屏风槅扇这都不打紧,不悬挂中堂和对联是万万不可的,书案偏于一隅,红木多宝格摆放的不正,过几天我请人来帮着归正归正。”
   老人家效法儒家,推崇“中正无邪,礼之至也。”赵君更信奉老庄,讲究“道法自然”不过此时要与老伯论道说理是不合时宜的,还不如转移话题,避重就轻:“咱门开的是字画店,不是大户人家的厅堂。”他觉得还不够分量又补充道:“现在都什么年代啦,早就不时兴那样了,搞的太古太正,怕是没人进来。”
   章老伯未等赵军说完,便反唇相讥:“不错,现在是新时代,老百姓有钱啦,就想捯饬一些稀罕物,这越老越旧就越稀罕,东西还是古的好。”
   赵君心里比谁都明白,就凭老伯这股倔强劲,纵然毫无道理可言,他一样可以说出个子丑寅卯来,况且有些方面还占着理。赵君有意转移话题:“窗景如何?”
   顺着赵君手指的方向,章老伯见到朝南的花窗,窗棂呈梅花形,透过它远水近柳印入眼帘,宛如一幅山水画轴,令人赏心悦目,回肠荡气,他赞不绝口,连连叫好:“美,大美,翠柳拂清水,窗前尽占全。”
   “好诗,老伯的诗胜过窗前景。”老伯被赵君夸的来了精气神,意犹未尽:“这景借得好,不花分文,就把人家的千年运河百棵垂柳统统搬到自家来了,尚未开张,就赚得心境,饱览眼福,值!值!值!”
   这时老伯才体会到赵君如此布置的意义所在,他的心情一下开朗许多。
   赵君对章老伯的态度转变也感到非常欣慰,随即调侃了一句:“就怕便宜没好货,老伯能够欣赏,我就心安了。”“得了便宜还卖乖,贤侄,我有一事不解,为何开业这般大事还如此低调?”“没有为什么,小侄自觉底气足,酒香不怕巷子深嘛。”“瞧你这副牛样,恐怕还不止这些吧?”
   章老伯十分了解赵君的为人,干任何事能低调则低调;但总不能一概而论吧,像开业这样的大喜之事,怎好不声张,虽说敲锣打鼓烟花炮竹有点俗,可能有失文化人的脸面,不过请些有头有脑的人物到场贺一贺,搞上几桌闹一闹,还是必须的。
   赵君的想法其实很简单,做这行的不比卖小菜,连自夸带吆喝,生怕别人不知晓,弄得满城风雨,赚了小钱还落个热闹;字画价格不菲,少则几万,多则几十万甚至上百万,行话说,三年不开张,开张吃三年,大致就是这个意思;此处不是芸芸众生找乐子的地方,来者多半为文人墨客、达官显要,不经意间光顾小轩也未尚不可,要是拿上一两件心仪之物,便可吃上三年五载,亦不至遭饿肚之苦;就算一年半载门庭罗雀,也好求个清净,心若止水,香茶一杯,凭窗观景,其乐陶陶。
   赵君的诸多想法,宁可烂在肚里也不愿与别人分享,即便自己的老婆也不列外。他总觉得老婆跟自己想不到一起,直说就是嫌她俗;老婆嫌他脑袋不灵活,说白了就是傻;赵君从不理会妇人之见,认为她们没有远见卓识,只见眼前利益,如此短视,必将贻误经国大事。不过章老伯在他眼里,完全属于需要仰视的那种,他尊重他,打心眼里佩服他,信任他,因此心甘情愿地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向其倾诉。
   章老伯平时在家很少出门,倒是赵君隔三岔五常去看他,不敢说是嘘寒问暖膝下行孝,总还能把事做得妥妥当当,从不懈怠。老伯年事已大,身骨子虽还硬朗,毕竟八十出头了,做任何事情都必须把身体放在第一位。前几天,赵君安例去探视章老伯,为了不打搅他老人家,只是在离开时顺便提了开张一事,总以为他不回来。结果他还是来了,情理之中,意料之外。赵君已经想好了,此时此刻此地,正好可以见证两代人休戚与共、荣辱不惊的道德风貌。
   赵君见时辰已到饭点,决意将其留下共叙:“章老伯,小侄还藏着一瓶二十年佳酿,不如咱爷俩在此小酌。”
   “酒倒是有年头了,酒肴不知也一样勾人,准备仓促,只好叫外卖,容小侄后补。开业这等大事,一生中能有几回,不能随便将就了事。您是知道的,我一向注重实质性的癫痫病的人寿命有多长东西,至于华而不实的仪式,能免则免;再说……”
   “不能一概而论,内容与形式是一个统一体,不能绝然分开。”章老伯意识到赵君认识上有偏差,有必要予以澄清,于是没等赵君说完就把话接了过来:“不错,文化事业不能等同于普通商业,但它既是一种买卖,就必须遵循生意的基本原则,那就是以盈利为目的,在这一点上没有贵贱之分。”
   赵君觉得章老伯误解了自己,他不是靠卖字画谋生,只是想通过开店结交一些朋友,在欣赏讨论大家作品的笔墨技法和艺术成就中,丰富自己退休后的日子。这种想法在市井里弄里会被当作疯子,他夫人不是常叫他呆子嘛。如果遇上君子,一个通晓大道之人,他是不会如是说的,他会说此人阳煦山立,境界超凡脱俗。章老伯应列入此例,他的批评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形之下,一个长者对小辈的关心和爱护,这是无可厚非的。赵君一点儿不生气,还打趣道:“小侄不孝,章老伯远道而来,理应大饭店恭候,只是爷俩人少了点,要不把家人孩子癫痫发作总打人怎么办一起叫来,凑上一桌如何?”
   “那还差不多,不热闹怎叫开张,不过你得先送我回去一趟。”赵君看来只好照办,在这位倔强老头面前没有胜算。赵君用自己的座驾载着章老伯回家。
  
   【二】
   章老伯的住所是座老宅子,就像电视里大户人家居住的那样。一百多年来,历经风雨沧桑,如今依然容颜难改,气势不凡。前几年,新任市长以搞活商业为由,几度要拆他的房子,还以巨额拆迁款来诱惑,最后都被章老一一回绝。老宅以花墙而围,前院植有两棵镇宅之宝,一颗银杏,一棵广玉兰,树龄均在一百年以上,巨大的树冠荫及墙外。老宅的大堂甚是威严,室内布置基本上按轴线对称形式:清末款龙纹太师椅,坐北朝南在中轴线上,东西两边摆放着两对红木圈椅,槅扇上方为中堂,写有“杏林春暖”四个大字,两边书有对子,上联是“杏雨潇潇千家暖”,下联是“梨云朵朵万户春”,一看便知是中医世家。
   章老伯穿过大堂,直奔后院厢房,赵军紧随其后。此厢房共有癫痫病吃苯巴比妥效果怎么样?三间,现已不住人,主人将相邻的两间贯通,中间用屏隔断,前间作为会客室,后间设为宴会厅。
   赵君在章老伯家如同在自家,对那里的一草一木、一山(假山)一水,如数家珍。此时的他,感到一阵迷糊,不知章老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说好一起外面大饭店吃饭,他不赶紧通知家人,却把自己带到他家餐厅,难道他的家人都在那里?
   果不其然,他的家人已在餐厅就座,没想到入席的还有五六位生面孔,令赵君七窍生烟的是,他老婆有说有笑的出现在那里。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,自家开张大事不来帮忙,跑到别家去凑热闹。
   赵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有点看不懂,他把章老伯拉到一边,不解地问:
   “你家来客啦?”
   “没有啊!”
   “那五位......”赵君本想用手指着,觉得不妥立马用眼神传达。
   “哦,他们曾是我的病人。”张老伯显得非常平静。
   这是一张能坐十二人的圆桌,主人和主宾位子空着,其余皆已坐满。张老伯来到主宾的位子上,示意赵君坐在主人的位子上。赵君先是迟疑后是推让,说什么也不肯做越俎代庖之事,但最终还是拗不过章老伯。
   章老伯见人已到齐,首先向赵君介绍那五位不熟之客:两位是来自本市的上市企业老总,两位是政府官员,一位是刚从外地赶来的著名书画家,他们原来都患有比较严重的慢性病,经章老伯妙手治疗,现已完全康复,且在各自岗位上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。然后章老伯举目四座,便开始他热情洋溢的发言:“各位来宾,对于你们的亲临捧场深表谢意!赵先生数十年如一日,对祖国传统文化的那份爱、那份执著、以及为此而付出的艰辛,老朽深表敬佩。如今他的近墨轩业已开张,在此请允许我代表大家表示祝贺!”
   章老伯祝词一出,立马获得满堂彩,他神采飞扬,情绪高涨,稍作停顿,呷了一口水,又道:“赵先生,饱读诗书,效法孔孟,后又得老庄之玄妙,诗书画印无一不通;然做人低调,重不招摇卖弄,讷于言而敏于行;就拿今日之事来说,他几乎没向任何人声张,在此老朽自作主张,将开业之庆摆在寒舍,我做主他买单。”
   看来章老伯完全把赵君开店之事当作自家的事,他的一番苦心着实令赵君感动不已,赵君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,毕恭毕敬地鞠躬示谢!正准备表达感激之情,章老伯把话抢了过去:“今天是一个大喜的日子,老朽有一份特殊礼物要当着大家的面转赠赵先生。”
   章老伯示意家人将礼物呈上。大家似乎对章老伯的礼物很感兴趣,一个个站了起来往前凑。赵君有点受宠若惊,赶紧上前挡住欲展示礼物的人,并连连说:“小侄受不起,小侄受不起。”
   礼物看上去像字画,外地赶来的那位书画家出于职业敏感,嚷着要打开:“不打开看看怎知受不起,不如当面展示一下,让大伙掌掌眼。”
   第一件礼物在一片嘈杂声中徐徐展开,它是一幅老画,画面甚是简单:一鸟、一枝、一石三样极为普通之物,鸟,白眼向天,枝,残枝败叶,石,头重脚轻,危如累卵。画家最为好奇,随即离席向画面靠近,掏出随身之物放大镜,对着画面局部来回照,最后放大镜停留在此画的落款处,少顷,画家惊呼:“稀世绝品!八大山人真迹!价值连城!”
   两位商界精英异口同声道:“您说的哪位八大山人?”
   两位干部关心地问:“价值连城是多少?”
   “八大山人乃明末清初书画大家,此画少则数千万,多则上亿,此生能见上一眼足也。”
   画家的感慨感染了众人,章老伯倒是非常平静,他将此画慢慢卷起收好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,然而他的泰然自若却让所有在场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疑惑。他接下来又该说什么?
   “现在有一个重要更正,转赠两字用得不妥,应该改用归还,也就是物归原主。”
   章老伯又说:“这两幅古画现已归赵先生名下,诸位想要欣赏,改日可去近墨轩。”
   章老伯一席话再一次把大家的好奇心钓了出来,但事情的缘由他不愿展开,来宾只能客随主便。
   赵君那天喝了不少酒,他平时的酒量很大,但还是没能够自己走出章家。
   一连好几天,近墨轩宾客满堂,座无虚席,好像整个古城都知道那里有两件旷世宝贝:一件是明大家朱耷的水墨鸟石图,另一件是……答案不下十个,谁也不知哪个是真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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